初来鹿特丹第一个夏天就注意到,每逢艳阳高照的日子,露天市集和移民聚集的唐人街一带,就会出现流动摊贩,小贩一律肤色黧黑,身前的小推车上例必有一大块冰,还有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,全是不同口味的糖浆,车上告示牌写着“schaaf ijs”两个大字。我好奇旁观,看见小贩拿着一把椭圆形、内侧有尖齿的工具,一下又一下地刮着冰,刮好了一坨,盛在塑胶杯里,淋上糖浆。哎呀,就是刨冰嘛。
我也买了一杯,选了石榴口味。舀一匙入口,一股凉意顿时从上颚直冲脑门,大口咽下,凉意又顺着喉咙直落胃袋,真是冰得彻底,凉得畅快。美味吗?老实讲,很普通,人工香料能有多好吃?可是这杯粉红色的荷兰刨冰却让我联想起儿时的清冰,相同的口感,类似的色泽,我已多年没吃到了。
其实,说得精确一点,我吃的并不是“荷兰”刨冰,而是原名荷属盖亚那的苏利南的消暑良品。苏利南曾是荷兰的殖民地,在七十年代中期独立前后,大批苏利南人移民荷兰,带来殖民地的文化和饮食,也把刨冰引进荷兰。
我当时就在纳闷,苏利南的刨冰会不会学自中国。中国人用冰、吃冰的历史在世上是最悠久的,史籍记载,早在三千多年前的周代,中国朝廷便会在冬日命人采冰、藏冰,到了夏日,除供皇室使用外,还会赐冰给大臣。可以想见,在没有冰箱的时代,每逢三伏之日,能得到皇帝赏赐一块冰,会是多么大的殊荣。史家认为,当时的冰块并非直接食用,而是用于冰镇饮品或食物,至于把冰当零食点心吃,或是唐宋以后的事,唐代人三伏日吃的蜜冰(即炒米),据说就是刨冰的前身。我的怀疑基于简单的逻辑:中国人既然首开食刨冰之先河,那么苏利南的“schaaf ijs”会不会就是华人的刨冰?荷兰人自十九世纪晚期至二十世纪初,从印尼引进不少华工到苏利南,是不是这些华人把刨冰带到那里去的呢?
后来,我开始上荷文课,又参加荷语俱乐部,认识了不少来自不同国度的朋友,这才发觉,荷兰/苏利南刨冰不见得和华人有直接关系,顶多间接相关,因为荷兰当时也安排了更多印度劳工到苏利南,而印度人也吃刨冰,他们管它叫“gola gunda”。
再跟别国朋友聊同一个话题,进一步得知,除了苏利南以外,中南美洲和亚洲气候炎热的国家,多半也都有同样的冰品,作法大同小异,就是将削或刨好的碎冰,配上糖浆或本地水果。各国的名称依语言的不同有所差别,好比说,巴西人称之为raspadinha,厄瓜多尔人叫它granizado,印尼文名称则是es serut,听起来都不一样,可是译成中文,却都是简单明了的“削冰”或“刨冰”。
我还发觉一件事,拉丁美洲人也好,亚洲也好,讲到刨冰,滔滔不绝,可是讲啊讲的,眼睛都变得水水的。刨冰让这些如今定居温带国家的人想起热带的故土,并思及青春往事,而那在故乡炙热的阳光下大口吃冰的岁月,毕竟是一去不复返了。
我暗自检讨,自己直觉以为刨冰想必和古老中国有关,搞不好是落入文化沙文主义的陷阱而不自知。说实在的,热带国家四季如夏,酷暑时分亟需清凉的事物来安抚无边的燥热,这时,人们手边要是有一大块冰,应该不需要多有想像力,就会自然而然地运用简单的工具,将之削或刨成易于入口的碎冰,再将这无味的冰粒掺上香甜的糖水或水果一起吃吧。
也罢,休管荷兰刨冰源自何处,三伏日吃刨冰,就是痛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