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以前,在某个城市,我有几个很好的朋友,都爱看点书,每个星期天都会碰头。这件事于我来说极为难得,因此我记得很深。中间有一位长者,当时大概接近六十,姓陆,因为退休前是纺织公司的老总,我们随俗称他为陆总。陆总两口子都是上海人,孩子从读大学离开父母后就一直在上海,只剩下老两口在那个城市。退休了,所以有很多空闲,他家也比较大,而且清静,也没什么会打扰的,因此,陆总家变成聚会的根据地,头尾约莫一两年时间。
星期天的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基本都到齐,去他家翻翻成架成架的书,听听昆曲、越剧、苏州评弹,陆总藏了很多这类碟。外人听起来是有些煸情,但在那么多个风雨无阻的日子,我们都很享受。
午餐,全部在陆总家解决,由我们打下手,陆总或陆阿姨主厨。粥、菜饭、菜肉馄饨等是经常吃的,然后配一些家常菜,大多是简简单单的家常小菜,像他们平时吃的那样,不过因为我们有五六个人,所以分量会稍大些。有时候陆总陆阿姨或是我们中间的谁突然对食的兴趣高了,也会各显身手,浩浩荡荡地摆满一大桌。多数时候,只是家常菜,烤麸基本是我们每次必吃的菜。
因为小时候长时间地介入过上海人的生活,因此我对上海菜不陌生。我知道烤麸是上海人家必备的家常菜,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饭桌上,早餐下泡饭,午晚餐可做成主菜,做法多种多样,做成大菜小菜都合适。
小时候的事渐渐远去,同学好友星离云散,自己又在外漂泊多年,因此上海家常菜的味道早已从嘴边溜走,也极少在记忆中重温。但就从某天开始,在不是家乡不是上海的另外一个城市,在陆总家的餐桌上,昔日竟然又在味蕾上慢慢地回来。人的大脑就像一间装满玻璃的房间,有一束光射进来,就不知疲倦地来回折返,一味小菜也能让人想起留在过去时光里许多的少年玩伴。
上海菜普及程度其实不太高,因此,外地超市中上海菜特有的主料配料很少见。陆总家的烤麸基本有两种来源,一种直接来自上海,自己去上海玩的时候带回来或叫儿子寄来。另外,实在供接不上,自己也做。陆阿姨说,自己做挺麻烦的,又要揉面,又要发酵,又要蒸,有时候还要炸。而且如果不常做,那技术水准会降低,做出来的烤麸要么软塌塌的没嚼劲,要么就口感发硬。好的烤麸对口感的要求是又软又有咬头,味道反而是其次,因为调味功夫没什么太大的考验,照家常菜做就是了。
虽然陆总做菜的手艺不差(他最拿手的土豆沙拉已经传授给我),但做烤麸的一般是陆阿姨。每个星期出台的烤麸菜总有些不同,主要在于配料不同。有时候做素的,配上香菇、黄花菜,或是笋片什么的,有时也直接加一些青菜进去,荦的有红烧肉、小排或肉丸子什么的。每种做法都很好吃,可能他们两口子来广东时间长了,所以口味也不会太甜。不光是我喜欢烤麸,其他人也一样喜欢这个地道的上海小菜,每一次都见盘底。海绵一样中空的烤麸,吸满了配料的香汁,至今想起来都诱人。
“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”,这句话在离别的时候可以安慰人。开宴宴罢寻常事,事如春梦了无痕。当年的周会的午餐只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式,如今回忆起来却是不寻常的盛宴。后来,我因为生计的奔波早于其它人脱离了聚会,再不久,陆总两口子回上海养老,把这边的房子卖了。上海烤麸我想还是会有机会吃到,但陆阿姨的手艺许是再也尝不着了。不知当年陆总家的厨房里,现在飘出的是什么菜式的味道。